「老师，我今天一整天都好开心，可是又说不出来，到底在开心什么。」

课后，嘉佳传来这则讯息。

看着他的文字，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，那个满脸徬徨、说起自己总带着挫败的男人。

五十出头的他，丧偶已经三年，也持续接受心理谘商。初次晤谈的五十分钟里，有很长一段时间，他都在谈过去，以及已经离世的妻子。

那些往事里，有思念，也有许多尚未放下的自责。

而「早泄」，是他多年来最难以启齿的心事。

他一直以为，自己是个「做不到」的男人。

青春期的嘉佳很害羞。看着同学和女孩牵手，他也渴望靠近，却始终没有勇气。对性的好奇与想象，大多只能透过色情影片和自慰独自摸索。

后来，在一次付费性接触中，他还来不及戴上保险套，就已经射精了。

那次经验，成了他往后面对亲密关系时，挥之不去的阴影。他开始认定，这个困难会跟着自己一辈子。

经由相亲走入婚姻后，他仍然不知道该如何说出自己的害怕。依他的回忆，面对妻子较为强势的互动方式，他变得更加紧张，连勃起也开始出现困难。

他记得，为了怀孕，妻子曾用心安排亲密时刻，希望能让两人顺利做爱。但当下的他，手心冰冷、心跳加快，越想成功，身体越不听使唤。

最后，他哭着向妻子道歉。

多年后再说起这件事，他仍深深觉得，自己让妻子失望了。

夫妻后来透过生殖医疗有了孩子，性生活却逐渐停了下来。他说，此后长达十年，他甚至没有再自在地于妻子面前脱下衣服。

直到妻子因癌症离世，那份对亲密的渴望与害怕，都没有得到好好安放的机会。

当性只剩下成败，感受就很难有位置。

嘉佳仍然会自慰，但往往很快就射精。有时稍微碰触、看见一些情色画面，甚至还没有明显勃起，就已经结束了。

他早已习惯这样，也没想过自己还会再恋爱。

这次前来求助，却有一个对他很重要的契机。

他说，一次到庙里参拜的经验，让他相信自己未来仍有机会遇见伴侣，也因此萌生了处理性困扰的念头。

那份信念，给了他重新开始的勇气。

不过，开始练习后，我慢慢发现：嘉佳很认真，却不太知道如何感受。

他会仔细完成每一项练习，回报做了什么、持续多久，却很少提到哪里舒服、什么时候紧张，或身体出现了什么变化。

在他的理解里，只要认真练习，功能就应该进步。

这是他熟悉、也让他比较安心的方式。但若要重新认识性，他还需要慢慢学会一件过去很少被允许的事：留意自己的舒服。

我们开始把注意力，从「不能失败」移向「现在感觉如何」。

约一个月后，他在部分练习中，对刺激的反应开始有了变化，也比较能停留在感受里。

这些初步进展给了他鼓励，但更有意义的是，他开始发现：原来舒服可以慢慢酝酿，不必一有感觉，就急着担心何时会结束。

于是，我们继续练习辨识身体讯号，调整注意力，也在紧张出现时，给自己一点空间。

有一次，我对他说：

「即使这次比预期早射精，也不代表你前面的练习都白费了，更不代表你这个人失败了。」

他终于笑了。

对许多人而言，射精只是身体反应。对嘉佳来说，它却背负着太多意义：男人的尊严、伴侣的评价，以及一次次「我是不是不值得被爱」的怀疑。

当这份重量慢慢松动，他才比较有余裕，去感觉自己的身体。

那一天，他带走的，是对未来多了一点期待。

后来的一次课程结束后，嘉佳告诉我，他发现自己没有那么紧张了。

接着，就有了那则让我印象深刻的讯息：

「我今天一整天都好开心。」

这份开心，或许来自一次新的经验：原来他的身体也能带来舒服，原来亲密不一定只伴随着害怕与挫败。

他开始谈起未来。

曾经不敢想的恋爱、陪伴，甚至再次走入婚姻，都慢慢有了可以想象的样子。

他告诉我，自己希望往后能有更多开心的日子。不只是性，也希望能和一个人亲近、说话，分享生活。

对我而言，这是性治疗里很珍贵的进展。

功能的变化需要持续观察，每个人的步调也不同。但当一个人开始愿意理解自己的身体，不再用一次表现判定自己的价值，他就多了一些空间，去靠近自己想要的关系。

五十多岁的嘉佳，开始与舒服和愉悦相遇。

也开始相信，自己仍然可以期待被爱。

图／童嵩珍 性学博士、性治疗师、嵩馥性学研究中心创办人。专长于性功能障碍、性疼痛、性成瘾与亲密关系修复。以「嵩馥整合模式」融合性学研究、心理学与临床实务，致力推广以科学为基础的人性化性教育与治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