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返两岸的过程中,从两地文化的差异里,可以明显感受到,人们参与性健康管理课程的目标其实大不相同。
有些人是为了追求愉悦,有些人是为了生育后代,更有些人,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变得「正常」,好对家中长辈有所「交代」。
有时候,我也不得不承认,PLISSIT 模式中的「Permission(允许/许可)」在某些情况下,反而可能带来不如预期的效果。
所谓 Permission,常常是透过正常化(normalization)的方式,让个案知道:「很多人都有和你类似的困扰」,这原本是为了降低焦虑与羞耻,让人可以比较安心地谈自己的处境。
但有些时候,当一个人真正痛苦的,并非我是否跟别人一样,而是我不得不遵循于他人的期待。
那么,单纯地告诉他「这很常见」,反而未必承能接住他内心的困境。
原本其实都好好的
这一对年轻情侣坐在我面前时,就是这样。
他们满脸愁容,慢慢开口。
「人一定要会做爱吗?」
「无性婚姻真的不正常吗?」
「我们都觉得性很痛苦……但,好像还是得做……」
阿东和小玉,两人感情非常好,身形修长的阿东,配上娇小玲珑的小玉,每次来上课时,总是亲暱地挽着手。
只是他们的性,和世俗理解的「正常」有点不一样。
小玉是「无性恋者」,也就是说,她对性没有明显欲望,没有自慰习惯,对做爱也缺乏兴趣。
阿东则有「丝袜偏好」,只要透过丝袜摩擦阴茎,即使不一定要勃起或射精,也能感受到满足与高潮。
两人交往八年,感情不但没有因时间消磨,反而越来越稳定浓烈。没有一般人常说的三个月新鲜感消退,也没有七年之痒,无论是个性还是三观,反而都越来越契合。
至于性的部分,小玉反而觉得阿东的恋物行为一点问题也没有,没有过问太多,但也觉得很可爱,小玉有时也会穿上丝袜让阿东欣赏,阿东也乐在其中。一切似乎没有问题。
什么是正常的性?
直到两人过了而立之年,父母开始催婚。
而催婚背后附带的期待也随之而来:要能够「正常」做爱、正常射精、正常生育。
于是两人共同建筑的甜蜜堡垒被迫打破了一个大洞。
性健康管理的三个层次:生理、心理、关系。
论生理的部分,一开始也着实令人头痛,因长期特殊的自慰习惯,导致阿东的阴茎已经养成不用勃起就可以高潮的状态。
第一步,是协助他透过训练,慢慢重新建立阴茎能够勃起、维持硬度,直到射精的历程。
从特殊自慰习惯开始的重建训练
在自慰重建训练的初期,一开始还是很顺利的,阿东逐渐能透过手法的按摩去找回阴茎的舒服感,虽然过程中仍需要搭配丝袜腿部的照片或影片作为辅助,但从原本难以勃起,到后来能够维持硬度,最后甚至可以在训练器中射精,对他来说,已经是十年来非常大的突破。
一切都在似乎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但逐渐地,阿东的回报训练的状态却越来越差,硬度在二至三级之间飘忽不定,他甚至也自行服用过药物,但还是不尽人意。
我其实也很疑惑,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呢?
仔细地询问之下,原来,阿东和小玉一直不断地逼迫自己要能够接受「正常的」,所以开始很努力地一起看片,殊不知反而让两人皆感到不适。
「我们想……想跟正常人一样」
「但一直看却一直想吐」
我看着他们努力过头的样子,又好气又好笑,却也由衷地佩服他们的韧性。
「性欲是天生的,也许能些微调整,却无法完全的改变」
大方分享自己的世界
不需要勉强抽离自身的喜好。
阿东开始学习邀请小玉加入自己的世界,包含在她面前自在地观看自己喜欢的影片,分享自己为什么会喜欢、也分享那些原先难以启齿的性幻想。
并不是将自己掩藏起来,而是在伴侣面前,大大方方地。
虽然小玉尚未找到可以引起性欲的方法,但透过亲吻、抚摸与前戏,仍可以感觉到有湿润、有舒服的感觉,阴道对于手指或着辅助器具的放入也不会有生理的疼痛或着干涩。
某天两人传来讯息「有成功进入一点点」
然后又补了一句「但太突然了,又忘记接下来怎么办」
结局我尚不知道,但我看到一则新讯息的通知。
「我们看到成功的希望!」后面是一个大大的笑脸符号。
自己独一无二的性脚本
阿东与小玉的突破,并非成为「正常人」,而是停止了扮演他人期待的模样,而是共同谱出一套属于自己的亲密脚本。
心理学家 Carl Rogers 曾说:「当我如实接纳自己时,我才真正能改变」或许亲密关系也是如此,不是变成某种理想模样才值得被爱,当我们敢于在彼此面前呈现真实样貌时,新的可能性才得以萌芽。

图/童嵩珍 性学博士、性治疗师、嵩馥性学研究中心创办人。专长于性功能障碍、性疼痛、性成瘾与亲密关系修复。以「嵩馥整合模式」融合性学研究、心理学与临床实务,致力推广以科学为基础的人性化性教育与治疗。